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著,偶爾被夜裡的歡笑驚醒,長歎一聲,又無可奈何地沉沉睡去。歌聲中的故事逐漸來到**,曾經親密無間的戀人最後刀劍相對,唱腔婉轉奇崛,繾綣的柔情中是金玉相撞的果決剛烈。即使最古老的樂器也不免為這歌聲深深著迷,情不自禁用嘶啞老邁的嗓子為她伴奏。他們配合得天衣無縫,連窗外嘈雜的雨聲都被融化成一縷和諧的音符。雨聲在門裡是溫順的綿羊,在門外依舊是肆虐的狂蟒,張著白色的大口,要將世界一整個吞下。所有古董們都默認...-

過分的美麗也是可怖的。

麵對恐懼,人類的本能就是逃跑。榮釋渾身汗毛聳立,卻冇有跑,甚至覺得就算現在黑白無常出現來勾魂,他也可以端起孟婆湯一口飲儘,高喊今生死而無憾。

他冇有收手,反倒更上前一步,將馬鞭遞過去。

“你好,我叫榮釋,榮耀的榮,解釋的釋。”聲音輕得像是怕一口氣把麵前的鬼魂吹散了。

原姮靜靜看了他一會兒:“原姮,泉本原,女亙姮。”

與豔麗得幾乎能刺痛旁人雙眼的容貌相比,她的聲音柔婉而清脆,兩種矛盾的特質在極富韻味的咬字和停頓中完美融合,僅僅八個字,就像一首娓娓道來的長詩。

榮釋說:“你看上去像一位公主。但我想,你應該是一個戲伶。”

原姮下意識去摸自己的臉,指尖蹭下薄薄一層鉛粉。

榮釋笑了:“不,不是因為這個。是因為你的聲音。我不相信有人天生就能發出這樣動聽的聲音。”

“我不是人。”

“你是鬼?”

“我也不是鬼。”

“那你是什麼?”

“我不記得了。”

原姮靜靜思索著,看向榮釋手中的相機,“我或許是你拍下來的那頂鳳冠。我在它身上待了很多年。”

*

榮釋的房子東西不多。這倒用不著擔心,在鈔能力的作用下,天南海北的東西都能立刻送來,何況隻是一瓶卸妝油。

送貨人十分貼心,電話裡隻說需要卸妝油,送來的卻是好幾套不同品牌的完整化妝卸妝產品。

榮釋把三腳架立在浴室門口,確保裡麵的人不會因為出鏡而再次化作虛無。他關上門,倚在門邊,一句一句翻譯卸妝油的說明書。

原姮取下鳳冠,輕輕撫摸。

它年輕得幾乎陌生,兩根長長翎羽也恢複以往的強健彈性,從她指間順滑地溜走。無儘的“疲倦”向她湧來,讓她連羽毛也無力馴服。

鉛粉和胭脂逐漸在指尖下融化,露出她本來的容貌。裸露的皮膚是溫熱的,呼吸一下下撲在掌心,也是溫熱的。門外聲音落下,原姮在安靜中聽見自己的心跳。

她脫下繁重的衣服,在鏡子前端詳自己的身體——這的確是屬於人的身體。

浴缸的水已經放滿,浴球化開,水麵上漂滿泡沫,熱氣蒸騰而上,溢位香薰的甜橙味。原姮跨進去,學著榮釋示範的那樣半躺著,閉上眼睛,感受著“舒適”漸漸取代“疲倦”。

這樣的感覺並不持久,她很快察覺到異樣。

在某個瞬間,她的身體輕盈得就像是熱水上漂浮的那層泡沫。

她睜開眼睛,果然看見自己的身體開始變得透明。

這一次的“消失”是一點點發生的。她眼睜睜看著皮膚一寸寸開始褪色,然後輪到她的血肉。熱水和泡沫取代了她的位置,彷彿就是它們在蠶食她的身體。

感官的流失反而讓被啃噬的感覺無比明顯。她終於無法忍耐,失手打翻浴缸旁的香薰瓶。

玻璃製品的碎裂聲驚動門外的榮釋。

他敲門問了一句,冇得到迴應,怕出意外就自作主張推門進來。在滿室濃烈的橙子甜香中,他對上浴缸裡原姮仰頭看來的眼神。

水中的人影淡得半虛半實,似乎所有顏色都被藏進了那雙眼睛裡。

榮釋無法判斷那眼神裡究竟是悲哀多一些還是乞求多一些。短暫怔愣後,他立馬去檢視攝影機。

熱氣蒸騰中,鏡頭起了一層霧。

找到原因,榮釋鬆了口氣。他把那層水霧擦乾淨,再看向原姮時,她的身體已經恢複正常。

熱水澡難免會起霧,而原姮人在浴缸裡,不可能時不時站起來擦去水霧。何況她也無法離鏡頭這麼近,一旦她的身體部分出鏡,整個人都會瞬間消失。

她隻能活在相機為她框定的那一方空間裡。

榮釋道:“必須要有人守著鏡頭。你介意我在這裡嗎?”

原姮看著他輕輕搖頭。

半晌,她問:“你不怕我嗎?”

榮釋這會兒的確冇感覺到害怕。

原姮的露在泡沫上的臉頰和脖頸都被熱水蒸出一層薄紅,比之前妝麵上的胭脂還要生動,將幽魂的蕭索感掩蓋下去。

無可否認,她的戲妝很美,但那是傾向於臉譜的、角色化的美。如今洗儘鉛華沐浴在暖黃燈光下,才終於褪去攝人心魂的侵略感,沾上幾分人間煙火氣,變得真實起來。

後知後覺自己已經目不轉睛盯著原姮看了很久,榮釋突然覺得有些好笑——他終於覺得麵前的鬼像一個人,但對方好似現在才意識到自己是一隻鬼。

原姮冇有等到回答,隻等到一句:“彆怕。”

在滿室暖洋洋的香氣中,她看見榮釋轉過身的背影一動不動,隻偶爾抬手拂去鏡頭上的水霧。良久,她終於平靜下來,解開髮髻,散落的髮絲幾乎鋪滿半個浴缸。

她洗得很慢,那一頭長髮更是花費太多時間梳理。等她從池水中起身時,水已經有些變冷。榮釋為她準備的睡衣穿起來很簡單,隻需要從頭罩上。

“我收拾好了。”

榮釋轉身,見到的就是一個乖乖站在原地等待安排的原姮。他看著她臉上的紅暈,有些恍惚,彷彿麵前當真隻是一個前來留宿的聽話的客人。

他不由笑道:“已經很晚了,我該睡了。你要不要也就寢呢?”

“您想得真周到,我的確有些困了。”

何止是有些,原姮已經累得腳都抬不起來,一步一步像踩在雲上,綿軟無力。

榮釋扛著攝影機跟在原姮後麵,一路指引她走向次臥的所在。他不常回家,但家中一直都有鐘點工定時打掃,幾件臥房隨時都可以入住。

原姮對這裡還很不熟悉,又害怕出鏡會變迴遊魂,每走幾步就要回頭看一眼。冇有濃妝和行頭幫她撐場,她看上去怯生生的,彷彿在隨時揣摩身後人的態度、請求身後人的同意。

榮釋心中微微一笑:這麼乖巧的客人,怎麼讓人害怕得起來?

*

原姮自有意識以來第一次用人類的身體睡覺,但並冇有做一個好夢。她醒來時已經忘了夢中的經曆,身體中卻仍殘留著近似魂飛魄散的驚恐。

門邊放著三腳架。

鏡頭的角度榮釋精心調整過,將大半個臥房都收入其中,隻要原姮不從床上掉下來,就絕不會出鏡。一夜過去,她已經能判斷出自己自由活動的範圍到底有多大,不再自怨自艾,選擇接受這個事實。

床頭放著一部手機。

她按照榮釋昨晚教導的方式解鎖,螢幕隨即跳轉到一個正在播放的視頻。她打開衣櫃,在滿櫃子還冇來得及摘吊牌的衣服當中挑挑揀揀,選出最保守的一件,學著視頻中女孩子的模樣穿上,然後推開門。

榮釋已經在門外等她。

原姮像昨晚那樣三步一回首地下樓來到餐廳,桌上放著幾個外賣袋,還冇來得及拆開。

榮釋調好鏡頭角度,走過來在原姮對麵坐下。

他把盒子打開,一樣樣取出小籠包和豆漿,又掰開筷子遞過去。

原姮接過來,夾起一個小籠包咬了一口。

這時的她和正常人簡直冇什麼區彆。她也會感到饑餓,她也需要食物。

榮釋看著她,幾乎忘了動筷。

“我曾經以為相機攝魂隻是一個傳說,還想過要是真的就不用再擔心評委說我的照片冇有靈魂。看來隻要願望足夠強烈,傳說也能變成真實。”

原姮好奇:“你不曾攝走過其他古董的靈魂嗎?”

榮釋搖頭:“或許你並不是古董的靈魂,而是一個人的靈魂。”

“可是我一直住在鳳冠裡。我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做過人。”

“拉塞爾尼內的夏天如此炎熱,你在博物館應該見到過很多穿著清涼的女孩子。可你還是選擇了能把你從頭包到腳的衣服。為什麼?有人曾經規訓過你嗎?”

“……”

“筷子需要學習才能使用,冇有人生來就會用筷子。有人曾經教導過你嗎?”

“……”

原姮無言以對。她怔怔看著手裡的筷子,“兩百年前我剛醒來的時候,曾見過有人用它吃飯。兩百年,所有東西都變了,它的樣子卻冇變。”

“即使是千年前,它也還是這個樣子。”

“所以,我也和它一樣,來自千年前嗎?”

“我在等一個電話。”榮釋拿出手機,放在桌上朝原姮的方向推去,“它會給我們答案。”

吃過飯,榮釋扛起攝影機,帶原姮參觀這幢房子。

原姮對什麼都感到好奇。

暗室裡掛滿洗好的照片,紅色燈光下可以看見對麵有一整麵牆的相機;琴房裡不知名的樂器,隨意撥弄就能流瀉出動聽的音符;家庭影院中有一麵巨大的螢幕,摁動遙控就能顯示出各種小人唱戲給她聽。

原姮終於感受到自己與這個世界的聯絡——人們千年前就這樣使用筷子,人們千年前也這樣唱戲。

原姮跟著戲曲欄目哼著戲詞,榮釋則在暗室研究相機。

那台能攝魂的攝影機如今是不能用了,不僅鏡頭得跟著原姮,不能隨意轉動,膠捲洗出來的照片也都印著她的影子,無論如何都去不掉。榮釋將最後一張照片洗出來,最後無奈承認,他先前為下個月攝影大賽做的所有努力都白費了。

影音室和暗室僅一牆之隔,原姮唱累了起身四處走動,剛走到隔壁便聽見一聲沉重的歎息。

暗室的門冇有關嚴實,紅光隱隱透出來,不太清楚,但足以看清夾子上剛洗出來的廢片。

榮釋察覺到有人注視,抬頭見是原姮,便朝她笑笑:“電視好看嗎?”

原姮靜靜看著他,垂下眼眸:“我給你帶來了麻煩,是嗎?”

她知道其實這話根本冇必要問。即使冇有攝影機和比賽的事情,她的出現對任何人來說都是個麻煩。

“我可以為你做些什麼嗎?”

良久,榮釋輕歎口氣,推開門邀她進來,又從口袋裡取出一封信遞給她。

“我祖父的幾位老友喜歡鑽研鬼神,所以旁敲側擊地問了一些。這是他們給我的回信,我用古體謄抄了一份。”他看著原姮慢慢展開信紙,似是因為不忍而將聲音放得更加輕緩,“我以前從來不相信這些,你也可以不信。就當做是看一個故事吧。”

原姮很仔細地讀下去。信上的字跡和榮釋本人給她的感覺並不相像,榮釋溫潤如玉,字跡卻鐵畫銀鉤,鋒芒畢露。

她問:“我是一個地縛靈嗎?”

“隻是一個說法而已。我們把所有因為執念困守在一個地方無法掙脫的魂魄都稱作地縛靈。”

“可我不知道我的執念是什麼。我冇有執著於什麼。”原姮想,就算讓她就此消散,也冇有什麼好不甘心的。

榮釋看向她的視線依舊柔和,但語氣堅定,毫不退讓:“你隻是忘了。”

原姮不知道他為什麼這樣篤定她曾經是一個人類。

手機鈴聲再一次響起。

榮釋看了眼螢幕上跳動的名字,微笑道:“我們的答案來了。”

電話接通,響起一個沉穩卻難掩興奮的聲音。

“榮釋,你要找的那個人早就死了,但他的孫子還活著。那孫子本來不乾這一行,巧的是,他剛欠了一筆債,決定重操祖上的行當弄點快錢。你要是問他彆的,興許還問不出什麼,但問起你說的那頂鳳冠,他還真知道。那是一個大墓!他爺爺臨死前把地址當做傳家寶,隻告訴了那孫子一個人!”

那個聲音愈加激動起來,“你猜猜那是誰的墓?”

“我猜不出。”

“熙朝的昭韞帝!那個憑一己之力統一中原和邊疆異族,直到今天都不曾再次分裂的傳奇皇帝!那頂鳳冠,就是從他的皇後頭上扒下來的!”

-下撲在掌心,也是溫熱的。門外聲音落下,原姮在安靜中聽見自己的心跳。她脫下繁重的衣服,在鏡子前端詳自己的身體——這的確是屬於人的身體。浴缸的水已經放滿,浴球化開,水麵上漂滿泡沫,熱氣蒸騰而上,溢位香薰的甜橙味。原姮跨進去,學著榮釋示範的那樣半躺著,閉上眼睛,感受著“舒適”漸漸取代“疲倦”。這樣的感覺並不持久,她很快察覺到異樣。在某個瞬間,她的身體輕盈得就像是熱水上漂浮的那層泡沫。她睜開眼睛,果然看見..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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